霍存福:官箴最早可追溯至部落联盟时代,《古谣谚》第九十九卷中记载了黄帝曾经用以自诫的箴言:“余在民上,摇摇,恐夕不致朝。”夏商周时期,“箴文”开始出现,但尚未形成“官箴”这一明确概念。今存最早的官箴,是周代的《虞人之箴》。据《左传·襄公四年》记载:“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为响应辛甲让百官作箴以规范天子言行的号召,掌管山泽苑囿的虞人作《虞人之箴》,劝诫周天子吸取前代天子因沉溺田猎而不理朝政导致国家灭亡的教训,不要因贪恋打猎而疏于国家政务。西晋律学家杜预注曰:“阙,过也。使百官各为箴辞,戒王过。”可见,“官箴”最初多为臣子进谏君王而作。
春秋战国至秦代,世卿世禄制逐渐瓦解,君权不断强化,官吏队伍日益庞大。在此背景下,通过道德感化和舆论压力加强对官吏的管理成为客观需要,官箴也从“箴君”逐步发展为“箴官”,形成与“箴君”并存、以“箴官”为主的格局。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竹简《为吏之道》,以及岳麓秦简《为吏治官及黔首》,都是这一时期官箴的典型代表,内容多聚焦于官吏的行为规范与履职要求,为后世官箴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两汉时期,韵文箴大量涌现,这些箴文讲究格律、押韵,大多是几十字或几百字的单篇文章。汉代儒家思想确立正统地位后,官箴也开始系统化发展,如西汉扬雄的《廷尉箴》、东汉崔骃的《大理箴》等,将爱民、轻刑、刑清、仁平、明慎等价值观融入劝诫,形成兼具道德教化与行为规范功能的官箴体系。
隋唐时期,皇帝开始加入官箴的撰写行列,如武则天的《臣轨》和唐德宗的《刑政箴》等。这些为训诫百官、规范臣僚行为所作的箴文,进一步强化了官箴的“箴官”功能,官箴逐渐演变为帝王约束告诫百官的工具。
宋以后的官箴,展现方式不再以韵文箴为主,而是数量众多、篇幅浩瀚的官箴书。如宋代佚名《州县提纲》、李元弼的《作邑自箴》、吕本中的《官箴》等,这些官箴书也使官箴的内涵和外延不断丰富拓展,不仅有为官的道德行为规范,还有修身齐家、临民理政的方法指导与经验借鉴,实用性显著增强。
至元明清时期,中央集权进一步强化,对官员行为规范的要求更为严格,官箴文化也达到鼎盛,诞生了元代张养浩的《三事忠告》、叶留的《为政善报事类》,明代薛瑄的《从政录》、杨昱的《牧鉴》、吕坤的《实政录》,清代郑端的《政学录》、陆陇其的《莅政摘要》、汪辉祖的《佐治药言》等诸多经典作品。其中,吕坤的《实政录》,是“用实心行实政”的典范,其《刑戒》篇专门针对地方治理和刑讯规范提出具体方案。这一时期的官箴内容更加务实、通俗,形成了覆盖官吏修身、履职、处世全流程的规范体系。
可以说,官箴文化的发展与我国传统社会的发展同频共振。在内容和形式上,官箴经历了由“官箴王阙”到“官吏自箴”、由“韵文箴”到“官箴书”的发展历程。但无论如何变化,这种以文字诫勉官吏、以道德约束权力的文化传统始终绵延不绝,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官箴文化。